[散文诗歌]关于立冬(散文,诗歌,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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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立冬(散文,诗歌,小画)

(画:立冬 作者:如如)

立冬(散文)

如如

汉字的美丽让人发呆。

那里面有心事,那些寄托于符号的心事让人遥想,惘怅。当你似乎觉知了它,你便盲目自信,它属于你,独有的属于,别人替代不得的心领神会。它的即兴,饱满,原始情绪,都腾挪在生动的线条中,有天上,有人间。风云雷电,雨雪霜雾,土地,草木,小兽,大自然的诸事诸物,结构,对峙,铺排,对应,最后都落脚到人的注目与会意。抽象之美中的无尽想象,之内之外都是独立幽人,苍阔江边,宇宙浩瀚,你在古人与来者之间,独喟然而已。汉字是人在大地上沉静地述说记忆,苍茫而又忧伤。

在隶书中,“立”里的人那么端庄,舒展,笃定地直立在大地之上。厚土在下,苍天在上。凝望,亘古不动地凝望。远方,远方是什么 在宇,在宙,是时间,是空间,是人猜不透的谜。所以这种诉说又是无声的,又是犹疑中别无选择的笃定和坚实。

古人在土地上那么自信。春耕,夏耘,播植生长种子的仁爱之心。秋收,冬藏,收获的定是天地大道,义之所存。因为相信天,恪守道,人才从容。无论岁月如何劫毁,人的存在都不肯消失,不肯遗忘。你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人始终站立着。敞开怀抱迎接扑面而来的岁月,又轻轻放下,扑面而来,呼啸而去的洪荒。

喜欢这种顶天立地的姿态。节气中每逢“立”字参与,心都要悄悄动一下,暖一下,仿佛久远记忆里的一种召唤。仿佛应该,仿佛如此,人才找到一份充沛的元气,才配与万物共荣,同枯。不会居高自大,也不会妄自菲薄。

冬,踩着雨脚来了。朱红印章,一款落下,立冬。此时,此地,我在。想到我在,我还在,竟有萦怀泣涕之感。手上的墨色破圆为方,润方化圆,也有了烟丝缭绕,九曲回肠的婉转和柔软。远方和不远方都在飘雪。不急,慢慢等。会有一场小雪落在我的窗台,我的眉间,额头,发梢,手心。会允许我轻轻握住,珠玑粒粒,成为我体内的一颗珍珠。我用疼痛豢养它,用血肉磨砺它,情愿与不情愿,都是无法可逃的宿命。体认它,纳接它,皆因我爱,爱这尘世,这并不很可爱的尘世。如果无法彻头彻尾地抛却自己,鄙弃得淋漓,那么就选择爱,隐忍地爱,疼痛着爱。

普洱是陈年的,每一泡都是不同的风烟和味道。由浅入深,如同旧事,一层层打开,越打开,味道越厚,沉寂的苍锈味越重。很多年前,一片叶子,被一双陌生的手采在竹篓里,它或者猜想不到会发生什么,或者它从来没有猜想过会发生什么。晾晒,翻炒,烘焙,沉寂,一路辗转,从幽寂的深山到繁华的闹市,从繁华闹市再到一壶一盏,这里的游经又是几世劫波!落在知与不知,懂与不懂的水里,相逢一笑,恩仇尽泯。是呵,前嫌尽释,和自己,和世间。这一生,舒展一次足矣。一枚茶芽被沸腾的水唤醒,所有的经历都醇厚为一盏无以伦比的香茶汤,几世累积只为这一刻醒来。醒来比沉睡更需要勇气,虽然那么短暂,和深夜昙花的一现再无相别。世间的短与长,那么绝对又相对。人从大自然中认领了自己,发现了神秘的相通之处。原来,都是一样的。你和我,和他,和房子,和树木,和鸟兽,和藤蔓,和花草,一样的遭遇,一样的命运,一样的归宿,不一样的只是表情和色彩而已。而这些相对于洪荒的流,都是忽略不计的。你,我,他,也都是忽略不计的。一泡普洱,竟是时间在空间的修炼。统统咽下,暖肠热肺一番,旋即可以寂寥如空。空,多么接近冬天的属性。此刻,大地安详,也正不紧不慢地啜饮着一杯雨茶。而雨并非悠游,仿佛知道它在过程中,一会儿浓,一会儿淡,矛盾而犹疑。

一个退役的美国老兵,没有亲人,生活窘迫,有的只是一条义肢。现实冷酷得令人绝望,他决定用生命来对抗,他要把自己撕裂给大家看,让大家明晃晃地看到死,看到惨烈,看到无奈,看到幽愤,看到别无选择。在街道的繁华处,在那么多的眼睛中,他从高桥上跳到水里却发现,那条假肢的浮力怎么都让他沉不进水里。如果生无法选择,命运无法选择,就连死竟也无法选择。他体认了悲剧并且要把悲剧演到底,却演成了一出滑稽剧。人们一边带着眼泪笑,一边又笑着流泪。看这世间就是如此,如此。心里的无奈和苍凉仿佛又重了一层。没有普罗米修斯的大悲剧,也没有大亮大暖的喜剧,这才是生活。灰色地带应该是生命的全部,是底色,是有效的真实。就如冬。

冬天有一种珍贵的集体气氛,悲即是喜,喜即是悲,是一种铺天盖地无法超越的灰色的提醒与包容。在这个叫作冬的空荡荡的大剧场里,很多事,很多物聚在一起,不自觉地寻求共同的,相互呼应的心理氛围和节奏。野地,阳光,夜火,呼啸的,沸腾的,浓稠的,热烈的,颠沛欲出的各种情绪都被冬统摄着。冬像“只有一颗心的多头巨人”,有着万物的贮藏和纳收,又有着神的自白与最得体最自由的一个人的抒情。节制,威严,毫不动摇。它仿佛故意散豁和简略,你若联想,你若审美,概或厌倦,无聊,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天地空白,无善无恶,无臧无否。这种巨大的空旷给人自由,也给人心悸神慌毫无着落之惑。人需要定下神来,站立笃定,承认什么,否定什么,才不会过分慌乱。冬仿佛是宗教,具有仪式感。人把自己化在它的庄严里,就好了。你相信逃不过,你相信归顺和讲和就好了。西游记里无论修了多少年的兽最后都要软软地跪下来,俯首于地,侧卧于诸菩萨的身边,听令使命。所谓接受,就是对己身于外界落差的一种改造,或者叫被修饰。陌生感,对峙感,冲击感,抵牾,摩擦,人在兴奋和动荡中体味痛感,痛后的淋漓,都将大而化之。人体内的小兽也终将会被自己化掉。你看,春化掉了,夏化掉了,就连秋也化掉了。冬藏也。

古人乐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这既是美好良善,又是胆怯,懦弱和逃避。这是一种庞大的心理定式。时间流过了,逝者如斯,过往的就成了印迹,审美,特有的心理积淀,自然而然地规划了人的种种外化形态。在冬境里,仿佛连人也是不需要的。你看冬多么擅长写意,浓处如漆,淡处若翼。枯枝瘦影,疏细成烟。隔烟而飞的麻雀,警惕而孤单。简笔寥寥,哪一幅画里人不是多余的呢

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要唤醒什么。记忆是一条河,走着,流着。只在某个瞬间,某个不可知的因缘际况,毫无伏笔,毫无信号的情况下,堤口决了。水流泛滥,冲毁了旁边的庄稼,土地,一切原有的静态和秩序。水底的平静,以及沉淀在平静中的那些色彩,影像,也都一一浮出水面。嗨,原来你们一直都在。既然醒了,就打个招呼吧。春又轮回,第一块冰裂,第一枚草绿,第一朵花开,都是记忆被打开,都是冬对虔诚皈依它的观众一种无声的邀请。原来,冬一直酝酿着一种芬芳的气息,原来它一直对心有远方和未来的人有着一种无声的邀请和眷顾。封锁,不仅仅是为了捍卫一种尊严,更是为了护佑柔软而不惜构筑坚硬的外壳。唉,冬的柔软实在是一种怜蛾莫点灯的大慈悲呵。冬以萧杀磨去人之贪嗔欲念,让人相信万物之间需要一种无条件的相互爱护。知白守黑,苍茫茫一个大地,好个干净!它一下就统摄了人世间最质本的颜色,占据黑白,以灰作答。

漫漫长夜,冬酝酿着要盛放一朵天大的花呵。用圣洁的雪来表达花开的美好,素极而绚。抖落掉去春的鸟鸣,巢空雪静。巢,这冬天惟一的果实,在这肃穆的花开声中,寂然地拢着它的空。天,地,人,万物在冬境,如此没有杂念。冷静清洌,空灵明觉,喜忧无扰。在这没有色彩的境地里,谁能看得到,冬那颗真正的心呢 写到冬,就有盈泪的冲动。纵是这样,又如何敢说,是懂了它 越想贴它近的时候,离着性灵,该是越远了。

冬,到底在哪里 我到底在哪儿 人的脚踏处,立足处不是那么可疑么

想到“立”字,苍惑处也便想到了人的可爱可敬。没有神祗来护佑,来温暖,来宁静,来皈依,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左右突奔。人需要自己建立凭据,去游荡,去寻找,来获得生命的尊严和舒展。从这个角度说,我们从先人那里承继过来的基因,远非忧乐圆融那么简单,骨子里实则浸淫着一种人生无所依凭的本体悲哀。能够托得动这悲哀的,最近的是土地。那么索性把自己托付给大地吧,朝天仰望,人立天地间,久了,也会成为一种信仰。

落在哪都喜欢。就是喜欢雪落在哪儿都干净的样子。夜深,觉沉。清晨刚睁眼,听到雨声。不对,隐隐觉得还有什么,耳膜有轻柔的悦喜跫音。窗前一看,呵,雪,是小雪来了!立冬这一天,期盼的小雪花开了。老伴儿说,别动,等我回来给你带早餐。

乙未年三稿于如如斋

立冬(诗歌)

如如

(一)

空荡荡的夜里,适宜开出花朵,适宜策马归来,

适宜蹄漾雪香,适宜什么都不做,

除了这辽远的空阔和寂静,除了这林下月色

什么都隐去

诸灵归位,万神安宁

(二)

自此,夜开始肥起来了。所藏春秋和冬夏

都在夜里慢慢发酵,摇晃起来

像一个年老的人,更愿意回忆,更愿意笑着

看,时间是个追债主,欠了它的

要一一还上。不过,

有的还了,有的还没来得及

(三)

哒哒哒的马蹄,驮着春花从遥远的地方来

驮着雪白的时间。时光簌簌地落在白玉兰上

一层又一层。信马由缰的人,一定是乐观的

白鬃上千钧的白偶尔扑扑地

落下一两朵小霜花,霜花是冬夜的小补丁

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偶尔捻灯,信线由针,一心一意地

在一件旧衫衣上驰骋

(四)

晒透的叶子,就格外明澈透亮

我们坐在立冬的银杏叶片上

脚底干净,后背温暖。友幽幽地说

是呵,今年的叶子格外黄

我试图赞美点什么,又说不出

不远处的叶子上有一只小蚂蚁

立冬这一天,我们和一只小蚂蚁

一起坐在黄透的银杏叶上

脚底干净,后背温暖

(五)

一只小蚂蚁和一片叶子一起飞

风来的时候,我见到一种最优美的弧线

落叶是许过诺言的莲花福地,蚂蚁是尊佛陀肉身

风来的时候,自己是江河中一粒尘沙

飘摇,沉静。被裹挟又成为裹挟的一部分

风来的时候,冬天的意愿

正在缓慢而沉闷地升起

注:“意愿要缓慢而沉闷地升起”——威廉·詹姆斯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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